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Tag Archives: 特首選舉

蔡子強:階級矛盾蓋過政治矛盾?

2012年3月29日 明報

還記得1991年,那是香港史上第一次立法局直選,當時傳統愛國陣營派出程介南、陳婉嫻等人出來參選。面對這些強勁對手,在八九年六四事件的陰霾下,民主派的候選人當時只拿出三道板斧,就把他們殺過人仰馬翻、片甲不留,那就是:他們是否共產黨黨員、是否支持鎮壓六四、是否支持黃雀行動。那時民眾只要聽到這幾個問題,看到這些候選人顧左右而言他的曖昧態度,選票便往其對手那裏投。至於其他民生議題,以至階級矛盾,七嘴八舌的討論不錯是有,但對選民的投票決定,卻沒有多大決定性。

20年來的選舉生態是否已經改變?

1991年這次立法局直選的重要性,不單在於它是歷史性首次,還在於它為往後10多年的選舉議題定下基調,那就是政治議題重要過經濟議題,政治疑慮蓋過階級矛盾,成了選舉中最大的爭拗點。

往後10多年,雖然選舉議題屢有變焦,由六四,轉到臨立會,再轉到23條、親皇/保皇等論爭,但都始終沒有偏離這個基調。

今次特首選舉一大發人深省的現象,就是雖然梁振英先後受到地下共產黨黨員、六四事件立場的前後不一、以「狼」來形容其心狠手辣、黑金政治,以至後來,主張縮短商台續牌及以防暴隊對付遊行群眾等多項政治指控,但對其民望造成的打擊,始終有限,讓很多參與選戰多年的政圈中人,大跌眼鏡。

民情是否已經出現變化﹖政治尤其是選舉的生態是否已經改變?遊戲規則是否已經重訂?立法會選舉中的六四黃金比例,版圖會否重劃?這都是值得關心的議題。

尤其是,這並不是孤立的例子,並不是沒有先兆,4個月前的區議會選舉,雖然泛民全力催谷替補機制等政治議題,但最後卻遭外傭居港權的民粹主義議題反噬,反過來殺個人仰馬翻。

階級鬥爭的選戰對決劇本

大家都知道,過去兩年,梁振英是從民生和階級議題逐步建立起其政治聲勢的。當曾蔭權仍是舉棋不定時,梁已不惜有違行會集體負責制,力主最低工資;當曾蔭權仍是後知後覺,說樓價仍沒有超越九七,而堅拒復建居屋時,梁開始逐步主攻房屋問題。到了選戰真的開打,貧窮、社會兩極化、青年人缺乏社會流動機會、樓價過高(以至提出「港人港地」這頗具爭議的建議)、打擊雙非孕婦等議題,以至「change」(求變),始終是其主打頂目。在發表參選宣言時,梁也是通過穿膠花紮腳媽媽的故事,力圖為自己建立一個由基層打拼,奮發向上的形象。

相反,唐英年的富二代出身,以及紈絝子弟、不知民間疾苦的形象,可謂深入民心。他熱愛紅酒的嗜好,一宗又一宗的桃色緋聞,更成了這個形象的最佳註腳。但唐營卻一直好整以暇,到了選戰處於下風時,也是通過發動任志剛、李國寶、王冬勝、盛智文金融工商界重量級人物開腔挺唐的「炮仗行動」,又或者在提名時以「四大地產商」來作「show hand」,以為這樣便可以讓選委歸邊,沒有認真想到在今天香港這樣反商情緒瀰漫,過分標榜權貴的支持,隨時會適得其反,激發輿論鋤強扶弱的心態。到了僭建地庫事件曝光,更被煽情的標籤為「酒池肉林」、「地下皇宮」,更讓仇富情緒進一步發酵。

就這樣,一個隱隱然以階級鬥爭作為主幹的選戰對決劇本,就此寫成。

最大的政治反諷

對於曾蔭權的最大政治反諷,就是梁振英乃曾蔭權的「頂心杉」,添馬艦內無人不知,但最弔詭的是,最後梁振英後來居上,卻是曾蔭權一手一腳所造成。除了在政治上,他讓中聯辦坐大之外(見周二本欄的分析),在經濟上,他太過自以為是,沒有好好處理貧富兩極化、樓價飈升的民怨,讓階級矛盾爆發,都為梁締造了異軍突起的條件。

至於對於民主派以至80後、90後社運的最大反諷,則是他們一直攻擊政府「官商勾結」,又以反「地產霸權」、反「金融霸權」等作為運動的綱領,讓這樣的意識形態深入民心,民怨沸騰。但正如3月23日《星島日報》的政情專欄「大棋盤」所指出,最後收割民意的,卻不是他們自己,而是梁振英。反而較能夠與泛民合作,保障泛民生存空間的唐英年,卻就他們所創造的這些意識形態所打倒。

政治的弔詭,莫過於此。

在這樣反商、仇富的國際大環境,在階級鬥爭怒火慢慢掩蓋政治上疑慮的本地氣候之下,選舉的生態及版圖會否重劃,固然值得關心,但特區政府領導精英的管治策略會否作出重大調整,更加值得留意。尤其是當新上台的梁振英,是低票、低民望、低凝聚力的所謂「三低特首」。

普京模式

近日時有評論提起所謂俄羅斯的「普京模式」。

所謂普京模式,就是指在蘇聯解體,俄羅斯邁向資本主義的進程中,冒出一大群寡頭財閥,他們通過與總統葉利欽官商勾結,篡奪國家資源,而牟取暴利,變得富可敵國,但卻害苦了黎民百姓,讓他們在貧窮線上苦苦掙扎,社會高度兩極化。於是大家恨透貪腐的葉利欽、俄國政府及那些財閥,階級鬥爭的火焰又重燃。

結果強人普京上台,他通過大幅改善民生,在一片仇富情緒中打擊財閥,以及向車臣開戰來鼓動民族主義和愛國情緒,這些一系列的民粹主義做法,來贏取民望。但同一時間,他卻在國內實行鐵腕統治,粗暴對待那些批評他的傳媒和異見人士,用各種藉口和辣招整治他們。

結果,也是階級矛盾蓋過政治矛盾,人民在得享民生上的甜頭,又眼看普京打擊財閥讓他們出了一口烏氣,於是對其政治上的鐵腕和高壓,也視而不見。普京民望維持高企。

我們都試過所謂「火遮眼」,只不過,今次卻是階級對立所引發的怒火。而讓人擔憂的是,這又會否被權術家所利用呢?

(後特首選舉政治生態系列之二)

蔡子強
中文大學政治與行政學系高級導師
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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Posted by 於 2012/03/29 in 有關情理, 有關時事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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蔡子強:在電視辯論中滴汗

2012年03月22日 明報

3月16日晚,香港舉行了本屆行政長官選舉的電視辯論,3位候選人,前政務司長唐英年、前行政會議召集人梁振英、民主黨主席何俊仁,同場較技。

辯論的高潮,是唐英年揭露2003年梁振英為了打擊在香港一向敢言的商業電台,曾建議把它的牌照年期縮短。

接着,唐再揭露,同年當7月1日50萬群眾上街反對董建華政府之後,在一個政府高層會議上,討論應否繼續硬推《基本法》23條就國家安全問題立法時,梁竟說:「香港始終有一次要出動防暴隊同催淚彈對付示威人士!」

唐質問對方:「當時在政府高層會議上,你有冇講過香港始終有一次要出動防暴隊同催淚彈對付示威人士,有定冇?」梁振英即時黑面,表明「我絕對冇講過!」唐英年指着梁說:「你呃人,唔好講大話!你唔好呃人啦。我係在場,有好多人都聽到,我畀多次機會你,你有定冇?」梁振英批評唐英年揑造。

滴汗與講大話

辯論結束後,唐接受記者提問,說他留意到梁不停滴汗,他講大話時是會「滴汗」的,而當時現場的冷氣是十分足夠的,梁應該是沒有想過他會這樣說,所以有點緊張。

究竟唐梁兩人誰是誰非﹖誰在說謊﹖筆者不得而知,要待更多的證據曝光,才能真相大白。但有一點我卻想指出,滴汗,確是電視辯論中的大忌。

1960年,美國舉行了史上第一次由電視轉播的總統選舉辯論,兩位主角是甘迺迪和尼克遜,全國有700萬人收看了這場直播。辯論之前,尼克遜因為腳傷而入院住了兩個星期,結果熒光幕前,他臉色蒼白,神情疲憊,甚至連鬍鬚也沒有刮乾淨,這還不止,其額頭汗滴清晰可見,他甚至要拿出手帕來抹汗;相反,甘迺迪則年輕英俊,儀態瀟灑。

在此之前,兩人的支持率原本旗鼓相當,但在辯論之後,形勢卻急轉直下。民意調查顯示,收聽收音機的人,大都被尼克遜的精彩內容所打動,認為應由他獲勝;相反,收看電視的人,卻反過來認為應該甘迺迪獲勝。電視觀眾似乎記得尼克遜的頹態,多於他的滔滔雄辯。

就是這樣,尼克遜額頭冒汗,導致他要拿出手帕來抹汗的一幕,看在公眾眼裏,便成了他在選舉辯論中處於下風的寫照,至於他的論據是否更加有力,反而可能變得次要。這就是政冶溝通學上所謂「印象即現實」(perception is reality)的最佳寫照。

尼克遜的汗滴

負責論壇的CBS電視台事後進行民調,推算出有400萬選民聲稱受到這場辯論影響而決定了自己最終的投票選擇,而當中有72%是投了甘迺迪一票。結果甘迺迪以些微票擊敗尼克遜入主白官。究竟這當中有幾多人受到那些汗滴影響,筆者就不得而知。

後來,人們發現這一幕背後原來還另有文章。原來尼克遜天生怕熱,遇熱額頭便會冒汗,甘迺迪的幕僚看準這點,哄騙電視台加強打燈,令尼克遜在辯論中不斷抹汗,狀似緊張。再加上固執的尼克遜上鏡前拒絕化妝,結果鏡頭前容貌更加枯萎憔悴。

這一幕對尼克遜無疑是深刻的,讓他成了驚弓之鳥。在一部獲多項奧斯卡提名的電影《驚世真言》(Frost/Nixon)中便提到,很多年後,尼克遜因「水門事件」下台,3年後英國電視名嘴David Frost為了出名不惜孤注一擲,以巨額酬金邀到尼克森接受其獨家訪談,而一直保持緘默的尼克遜肯再度粉墨登場,則是為了藉此挽回日薄西山的形象,甚至奢望東山再起。雙方可說是各懷異心。

一方想揭露真相,一鳴驚人,而另一方則要塗脂抹粉,重振聲威,於是展開連續四晚的對決。戰場上沒有槍林彈雨,但卻一樣張力十足——成王敗寇,注定只有一人能笑着離開。尼克遜不是省油的燈,當然會有備而戰,其中一樣就是他變得對滴汗十分敏感,每次回答問題前,都會先以手帕輕抹嘴唇,並在合約上寫明,這些鏡頭事後必須剪掉,不能播出,還提出不能讓他藏起來的手帕被攝入鏡頭。這當然是要避免重蹈覆轍。

下次當梁振英再走上辯論台之前,或許他應該先看看這些歷史故事。

梁振英:空廢說話最多

回到3月16日的特首辯論及19日的選委答問大會。

事前,大家都以為3人中梁振英辯才最好,因此表現將會最搶鏡,但實情是,隨着他當選機會愈來愈大,所以包袱也變得最重,顧慮也最多,所以他採取了穩紮穩打的策略,盡量帶對手「遊花園」,卸開對手問題,不作新的承諾,不求有功,但求無過。正如一些評論指出,他「所有答案都留有Exit位」。例如:

當有選委問及唐梁會否為何俊仁等人取回回鄉證時,唐表明香港是國家一部分,所有港人應有權利返內地,並斬釘截鐵的說:「我會代所有沒回鄉證的人,爭取給回他們。」梁則只說當選後會做好特首職責,為本港與國家做好應做的溝通、聯絡:「任何人士有需要,我的門是打開,歡迎他來找我。」話無疑說得漂亮,但說穿了,意思就是:「你可以找我,但我不一定會為你出面。」

當有選委問及如何解決現時的政治僵局,達至大和解時,唐破格的說:「可更直接地回應,要解決現時政治上矛盾,首要全力達至雙普選。」梁則再次帶人「遊花園」,說市民是其服務對象,如政府能順應民意,體察民情,相信議員亦會這樣做,因政治體制內的人,目標是為市民提供更好服務,便能達至大和解云云,這又是說了等於沒說的言論。

類似的言論多的是,不能盡錄。當說話如此轉彎抹角,答案永遠都預留Exit位,梁的辯論表現也難有氣勢可言。只是用一副誠懇的眼神和語氣,說出不少空廢語言而已,表現難言突出,只能說是3人中表現「中規中矩」的一個。

至於梁引用傳聞中唐的情慾電郵內容,反譏唐:「你返工時,是望住天花板,或一如傳說中,你望住一張梳化呢?」這更是十分「失格」的言論,引用美國人的話,就是「very unpresidential」,不是特首那個層次的語言,也有違他口口聲聲不搞黑材料的原則。

唐英年:僅屬曇花一現

至於唐英年,原本大家都知道他不擅詞令,說話永遠「口窒窒」,但他在第一場辯論的表現,卻一新大家的耳目。他明顯經過精心訓練,身體語言相當豐富,例如對梁提出指控時,便曉得以手指堅定的指向對方,而且金句也頗多,例如批評梁卸責時說:「八萬五唔關你事,黑金政治又唔關你事,劉夢熊你差不多唔識佢咁滯」,更惹來台下陣陣掌聲。

更重要的是,他在整場辯論明顯有着全盤的策略。首先,一開始,便爭取這個面向超過兩百萬觀眾的難得機會,為自己所犯下的錯失,兩次鞠躬道歉。到中段,他明顯有備而來,把自己的火力,甚至包括梁對他的提問,全都四両撥千斤的重新指出對方黑金、遇事推諉,以及誠信的問題。到最後,更擲出前述兩個深水炸彈作結。

這個策略,尤其是兩個深水炸彈,本來是成功的,對輿論和公眾觀感上的影響,也不是辯論後從公眾及專家的評分中可以完全反映出來。在辯論翌日,除了幾份傳統愛國報章之外,這兩宗揭露差不多成了所有報章頭版報道的標題。試想,如果不是如此,翌日報章報道的標題便大有可能會轉成「電視辯論,梁再勝一仗」,那麼選情將更為大局已定。如今這一招雖然是「七傷拳」,「既修敵,且傷己」,屬玉石俱焚之舉,但它確會拖低對手民望,增加流選的可能。

只可惜,隨後兩天,唐營幾乎完全沒有跟進兩個課題,沒有提供進一步證據,也沒有找來第三者頂證,讓事件缺乏發酵,亦讓可信性大打折扣,攻勢變得虎頭蛇尾。不知這是因為其幕僚策劃欠周,後繼無力,還是因為中央出手制止(如《文匯報》評論便不點名批評),讓其暫時要有所收斂?

無論如何,到了第二場答問大會,唐已經「打回原形」,成了人中表現最差的一個。昨天唐更在電台節目中,說自己是被梁的「梳化論」所「撩㷫」,觸發他對梁提出這兩項指控,更是把此舉貶低為「小學雞」式的鬥嘴,讓人慘不忍睹。

何俊仁:表現最揮灑自如

至於何俊仁,從一眾專家的評分中,差不多一致認為兩場中他均是表現最好的一個,相信這是因為他包袱最小,可以斬釘截鐵的回應問題。例如:說人口政策時,敢於直接指出兩大「死穴」:「雙非」孕婦來港是因為《基本法》的問題,150個來港單程證審批權在國內,這些另外兩位建制派候選人忌諱的話題。另外,他以普選、23條、六四等政治議題來主攻,確是逼得兩人左支右絀,達到他原先參選之目的。但因為篇幅關係,只能從略。

蔡子強
中文大學政治與行政學系高級導師
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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Posted by 於 2012/03/23 in 有關情理, 有關時事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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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旭暉:萬言書——致港澳辦王光亞主任

王主任﹕

新一屆香港特首快將產生,據說中央已有態度,這時候寫這文章,無疑不識時務。但是作為一個研究政治和國際關係的後輩,我衷心希望和你分享對這次選舉的強烈不安。誰當特首,我原來並無感覺,自從月前確認唐先生不能勝任,曾對梁先生的出現充滿欣喜,更希望香港出現改變。但經過選戰,朋輩都憂慮無論哪個勝出,新政府都會出現致命的認受性危機。投票給誰、投什麼票、流選是否就代表「大逆不道」,是選委的責任;與社會分享一些想法,卻是知識分子的最後責任。

「認受性」等於「民調」的偷換概念

你說這次選舉做不到「君子之爭」,道盡港人心聲。但不少建制派朋友認為,選舉亂局「屬於迎接普選的必須預演」、「反正無論誰出選都有認受性問題」、「建制派自我撕裂總好過被反對派撕裂」、「哪裏選舉都有黑材料」;不少泛民朋友則認為「小圈子選舉就是這樣」、「利益集團操控的選舉自然醜陋」云云,潛台詞很簡單﹕選舉就是不君子的了,認命吧。真的嗎?不是的。我深信無論是小圈子選舉也好、普選也好,都不容易出現這次亂局;假如時光倒流,防微杜漸,今天唐、梁二人的認受性危機可以大幅減低,其他人日後若有機會參選,也不會面對相同危機。為什麼?

六大選舉道德規範被打破

半年前,你為新一任特首定下三個條件,第三點是有「認受性」,我十分贊同。然而,在過去半年,「認受性」這概念,在香港這個未落實普選的社會,卻被片面誤解為「二選一的封閉式民調支持度」,我相信這並非你的原意。就「認受性」的定義,綜合不同學者分析,既包括選舉制度和過程本身的認受,也包括不同階層對候選人的認受,內有多項基準,民調只是其一。「認受性」的概念,正是讓領袖低民望時也能管治﹕試問哪個政府可以長期不推行民望必挫的政策(例如加稅)?前美國總統布殊低民望時,也有認受,因為產生他的制度有認受;在民主政體,民意既能直接在初選淘汰不理想的候選人,也能直接化為選票,民調和認受性的關聯,是相對較大的。但即使同樣由公眾認受有限的選舉委員會(所謂「小圈子」)選出來,董建華、曾蔭權當選時,認受性均遠勝今天的唐、梁,因為第一,他們的認受除了民調,還有其他;第二,這次建制兩營打破了其他民主/小圈子選舉都有的「君子之爭」規範,令這屆選舉本身、及所有候選人的認受性大為下降,無論誰當選,都極難施政。這些被打破的規範,可分述六點如下﹕

(1)打破規範一﹕選舉必須先對遊戲規則達成共識

這屆選舉以「擴大民主性」和「市民參與感」的口號開放建制派競爭,作為支持香港盡快民主化的人,我深信「開放競爭」的精神,必須肯定。但「開放」的背後,有兩個重點不為公眾注意﹕第一,「小圈子選舉」(制度A)、由中央欽點二人再讓二人「比民望」的「民調主導式小圈子選舉」(制度B)和「普選」(制度C),其實沒有層遞關係,而是三個完全不同制度,有完全不同的遊戲規則,分別適合完全不同類型的候選人。第二,建制派的唐營、梁營,為了這次選舉,都部署了五至十年,卻沒有對選舉採用哪個制度產生完全的共識。唐營一直相信、在以往五至十年也被長期告知,這次是行制度A,因此用了五至十年時間部署制度A遊戲;梁營則盡力把制度A變成B,到了唐營確認中央認同了對手建議的制度B,距離選舉只有數月,重新部署已來不及。假如我是唐梁各自的支持者,分別會怎樣想?

唐營不挑選任志剛、黃仁龍的「被算計論」

唐英年等待欽點的態度,令人十分反感。但從另一角度看,為什麼唐營對他情有獨鍾?答案其實是規則問題﹕時至今日,我們都知道唐、梁不是兩個人,而是代表兩個利益集團,假如唐營五年前就知道這屆將使用「民調主導式小圈子選舉」(制度B),自然會一早建議推出在制度B最有優勢的同路人任志剛,他不會害怕在制度B競爭;假如五年前獲悉採用普選(制度C),則會一早建議推出在制度C最有優勢的黃仁龍,他也不會害怕在制度C競爭。「唐營」支持唐英年的最大原因,就是五年來、乃至數個月前,都一直被告知(或他們相信的被誤導)在2012年,還是使用制度A,而在制度B、C毫無優勢的唐英年,卻是制度A最強勢的一人。於是,唐營認為破壞共識的,是偷偷單方面修改遊戲規則、製造既成事實、搞「突然襲擊」的對方。

第一屆特首選舉做到「君子之爭」,因為四名建制候選人都採用同一制度,當時楊鐵樑的民望其實高於董建華,但沒有以此變成「反董」公投,因為這是各方的君子協定。社會喜見梁振英挑戰欽點,而不明白這也是欽點的一部分,但過了數月,唐營、乃至泛民愈來愈相信,制度B是梁營度身訂做的──他們的論據包括,當梁振英要加入選戰時,強調的是「反欽點」、「民主化」,以爭取社會支持,但再有第三者要加入時,卻強調「已欽點」、「別亂來」;若說這是民主進步,論民主化政綱,以「民主化」為名改變制度A的梁營,比起唐卻毫不進步、乃至略有保留;梁營支持者在過去十年來如此重視「民意」,更是只此一次。唐營自信只要規則一早獲悉,在制度A、B、C都無懼,因而認定被「暗算」,不是輸在實力,而是輸在臨場被改規則,更難像一般輸家「願選服輸」,深信這不是公平的一仗。

當年楊鐵樑為甚麼不落區「併民望」挑戰董建華?

試想,若在第一屆選舉,原來民望更高的楊鐵樑提前六個月落區,進一步催谷民望,憑公眾心目中的法官權威,加上在辯論展示口才,定必把好好先生董建華比下去,再有一批「楊營」的人在各大媒體要求小圈子按這民意投票,旁邊有當時得令的軟性專欄敲邊鼓,董建華的黑材料不知從何處忽然爆出來(楊官當然還是絕不搞黑材料的君子),「反欽點、投鐵樑」的劇本,「楊官個款咁有能力、一定做到野,阿董呢個阿伯講野都唔得點選得落呀」一類民意,定必進一步發酵,那「董營」會如何想?相信他們斷不會服輸,只會認為是對方半途破壞遊戲規則,若一早說明白,就乾脆提名李鵬飛。有意思的是,董楊當年真的做到君子之爭,選前就可以真的坐下來「飲啤酒」,約定無論誰當選,選後都定期會面談天。更有意思的是,這二人一句「君子之爭」的口號,都沒有提。

但在梁營看來,制度B是他們努力爭取後獲中央首肯的,只是對手政治敏感度低,不及早換下唐英年,責任不在己方;對手不智地提出「撤資論」,更是輸打贏要的不君子行為,這是「陽謀」,不是「陰謀」。坦白說,若我是梁先生,也許也會這樣操作,因為這是廣義梁營的最大機會;何況梁營這些年來一直耳語,當年董建華「腳痛」,不也是在制度上被「屈機」?但無論誰是誰非,社會何辜?假如有一場球賽,雙方連對賽規則也沒有共識,打架完場是必然的下場。現在結果正是無論誰勝出,落敗一方都認為對手「勝之不武」,不可能服氣。這教人想起2000年美國總統大選,戈爾得到多數人支持、勝出的卻是布殊,民主黨也全體服輸,就是因為制度有毫無爭議的認受性。我們這次呢?恰好相反。

(2)打破規範二﹕必須點名譴責非法手段獲取黑材料

在這次選舉,說的是「比政綱」,但政綱無人理會,而且二人政綱幾乎完全一樣,現在的民望差異,主要是靠對手犯錯的「負面認同」。當然,選舉從來充滿負面活動,揭黑材料也好、人身攻擊也好,不必少見多怪。但在外國民主,一切依然有其道德底線,目的正是確保當選人的認受性。不容許打擊對手的黑材料來自任何非法行為,可謂是最底的底線。越過了,無論誰人當選,整個制度都是輸家,勝者都不可能有「以德服人」的認受。

數月來,令我們憂慮的不是那些醜聞本身,而是揭發醜聞的方式。有評論說,問心無愧就不用害怕,但不是的﹕例如有候選人的私人電郵被公開,成為報章頭條,當事人時任特區政府二把手,那樣的保護,還能讓私人電郵外泄,只可能是高人所為,坊間相信涉及黑客,應是合理推論。如此行為明顯違法,但社會毫無回應、還繼續聚焦電郵內容,候選人還以上述電郵的關鍵內容、即據說是唐英年傳說中進行性交的「沙發」,在直播辯論公開質詢揶揄對手,這足以製造政圈的白色恐怖。另一候選人揭露閉門會議資訊,就算不一定有法律責任,也屬灰色地帶的「灰色恐怖」,令參與不少政府委員會的人(例如筆者)不安,日後開會再不敢暢所欲言,除非有證據證明事涉重大公眾利益,否則其破壞政治倫理令人遺憾。

至於各方分別同時披露的西九陳年密檔,以及政府高官收受禮物清單,都甚具針對性,打擊對象除了候選人,尚包括被一方支持者視為「港英殘餘份子」的黃仁龍等具威信官員(當然還有威信所剩無幾的曾蔭權、曾俊華等)。此等信息愈是瑣碎、愈是觸及媒體不可能接觸的政府深處,介乎各式恐怖之間,政府內部已風聲鶴唳,這不是因為心虛,而是來自角力雙方的「上帝之手」和「忽然解密」,足以令公務員精神崩潰。再如「江湖拉票飯局」實情在警方調查公布前,各營均不應妄斷,但江湖人士掌握候選人黑材料、並因此被其中一方主動接觸的說法,已被這陣營中人公開承認,這已製造了政圈的黑色恐怖。香港從來不是這樣的。社會流傳的恐懼,難道是沒有原因的嗎?

不容非法手段原則應高於勝敗

無論這些行為與候選人本身有沒有關係、詳情是否為其所盡知、是否由其他人唆擺或協作,維持選舉認受性的應有做法,是所有候選人在這些挑戰規範的行為發生後,立刻作一致的、指名道姓的具體譴責,以示還有原則高於勝敗。執法機關或相關編制無論有沒有人投訴,也應主動調查,因為表面證據是這樣充分。

試想若《紐約時報》刊出麥凱恩的私人電郵,相信對手奧巴馬必會第一時間走出來,點名聲討這報紙,而不會嘲笑麥凱恩老而性無能;若奧巴馬透露麥凱恩的密室談話,若無證據,自己已選不下去。遺憾的是,兩名候選人除了作出空泛的「君子之爭」宣示,既沒有勇氣指證非法活動的細節,也沒有膽量對涉及相關行為的支持者(或媒體)具體譴責,與回應己方醜聞、哪怕只是學生聲明的極速,大相逕庭。

這教我想起昔日被要求「譴責」我的「激進」員工時,我也嘗試以「深信所有人都尊重世界和平」敷衍對方,只是道行不及兩名候選人多而已。結果,兩名候選人愈說「君子之爭」,公眾愈是犬儒,認定新政府有暗黑一面,只會令其認受危機惡化。人無信不立,日後誰相信政府?

(3)打破規範三﹕競選團隊的「官方支持者」需由候選人問責

這次選舉出現一個怪現象,就是不少最活躍的兩營代表性人物,均不屬「狹義競選辦」,只是二人「支持者」;他們的爭議性言行,均可在必要時與候選人切割,無異輸打贏要。二人都曾辯解﹕我那麼多支持者,怎可能管得了那麼多?但這樣回應,似是混淆視聽。

在海外案例,就算一些著名支持者在競選辦沒有職司,但承擔了代表候選人的「官方」行為,其言行也就可向候選人問責。何謂「競選辦外的官方行為」,不能有具體定義,不必咬文嚼字,不必大辯論,只能按常識和良心。例如以我得悉,這次不少雙方的「競選辦外支持者」都積極為候選人向選委索取提名表,被選為認定/「誤會」為候選人的正式代理人,這就涉及了競選正式程序,無論是否在辦公室掛名,這些人已代表候選人無疑;若候選人不認可上述關係,則必須在發現「被代表」時,第一時間嚴正澄清,否則無異於確認關係。這樣的道德要求,不為過吧!又如不少與雙方候選人有多年僱傭關係的「競選辦外支持者」,對被稱為「頭馬/家臣」直認不諱,從無澄清這種「馬/臣」關係沒有延伸到競選,則他們的行為,也應向候選人問責。

普京的智慧﹕外判一切不君子行為,誰不是君子?

確認了上述原則,就能發現兩營都嚴重缺乏問責精神,都在不君子地鑽空子。例如唐營因為己方充滿「感情缺失」,其「官方支持者」就無中生有地製造對手與其競選辦副主任的「緋聞」,令這候選人說別人抹黑自己的緋聞時,顯得格外虛偽。梁營的著名「官方支持者」更多,從建制派朋友得知,有的在對手醜聞被媒體報道前,已不知從何處得知訊息、並喜形於色,與朋友分享;有的公開承認從江湖朋友蒐集黑材料,態度與候選人表白的「君子之爭」背道而馳;有的在第三者考慮參選時,背後以種種明暗手段千方百計將他勸退;這些「官方支持者」的行為,同樣令這候選人顯得虛偽。我曾問其競選辦,個別支持者是否參與其競選活動,他們強調絕不,但就在同一夜,競選辦的人和這位支持者,就一起在馬會為候選人向資深傳媒人吹風。既是這樣,兩辦何不開誠佈公?在《笑傲江湖》,要一統五嶽的嵩山派暗中吸納了不少江湖異士(有時還扮成魔教),華山派「君子劍」岳不群後期加入日月神教則不為人所知,他們的對手若以為「教眾」只有那些公開記名弟子,就失策了。

誰都知道,支持者的行為,不代表候選人,但這不代表支持者的行為越過道德規範時,候選人也沒有責任。例如在本屆美國總統初選,共和黨候選人保羅的支持者推出涉及種族歧視的廣告,攻擊對手洪博培的華裔養女,飽受批評,保羅也許事先真的不知情,也公開批評其支持者「disgusting」,公開要其立刻撤掉所有相關行為。否則先例一開,所有負面競選都會無人認頭,而且永遠沒有人要負責任——也就是現在香港那樣。

這樣說不是吹毛求疵,而是涉及一個值得憂慮的現實問題﹕假如所有候選人都把真正的核心班子定性為「競選辦外支持者」,把不君子行為「外判」,「狹義競選辦」自然只須處理陽光行為,日後的選舉,就肯定充滿「君子」了,但這是否「君子之爭」?學會了這套操作,領袖哪裏還有可能犯錯?政府築起了三、四重安全閥,還哪裡需要負責任?假如競選期間的問責不落實,當選特首的人,也可以重施故技,在正大光明的政府外,整合一批自己不用負責的「政府支持者」,處理其他事務——普京治下的俄羅斯,正是靠「政府外的政府支持者」維持局面。市民對政府的認受,包括相信它的陽光,但一旦新特首當選後,發生與其「支持者」相關的非君子事件、乃至罪行,無論真相如何,民眾先入為主,容易認定政府難辭其咎,個別事件就容易變成政府的認受性危機——這也是近十年俄羅斯政府的危機,每有甚麼異見記者被暗殺、流亡特工被暗殺,政府都表白得很無辜,「民間輿論」卻眾口一詞。這是否我們民主化應走的路?

(4)打破規範四﹕內部矛盾不能為民調變成「敵我矛盾」

選戰風雲自然要有競爭,有競爭自然會對立。但通過製造二元對立來爭取支持,在民主選舉依然有其底線,因為「二元對立」與「社會和諧」,本身就是互相衝突的。假如有競選團隊不斷化「內部矛盾」為「敵我矛盾」,以製造二元對立來爭取支持、或同情,其實也是不斷削弱其未來的管治認受性,因為選民相信這通過「矛盾論」上台的人,不會有團結社會的誠意。在第三世界,選舉常變成族群對立,無論候選人質素如何,只要選民屬於某族,就會被標籤,這是內地學者批評民主化時最常舉的案例,並一直說中國人能避免之。那道德底線在哪裏?我想,在於是否以「敵我矛盾論」操控「標籤政治」。

當兩營等同「黑五類」、「新黑五類」,誰敢批評一句?

在正常的香港,沒有投票權的我們,若被指支持A或B,有什麼所謂?但當「唐營」、「梁營」分別成為被污名化的大帽子,不只是建制派,連整個社會也不會邁向「大和諧」,卻邁向「大撕裂」。操作是這樣的﹕首先,梁營作為挑戰者,把唐英年及唐營的形象簡單臉譜化,代表「地產黨」、「官商勾結者及既得利益集團」、「曾蔭權腐敗路線」、「反中亂港勾結外國勢力反對派」、「反民主的欽點者」,教人想起昔日文革的「黑五類」地富反壞右,當事人則不斷強調自己的「弱小」和支持者的「勇敢」,撰文在《大仇富》、袋裝《地產霸權》,以示「唱紅打黑」;由於支持梁被演繹為等同「打倒黑五類」、「批鬥地產黨」,民調就變成「反黑五類」的「變相公投」(諷刺的是根據政綱,梁營在「反黑五類」內容上,與對手完全相同,令不少支持者感到震驚)。當唐營終於掌握二元對立的遊戲後,雖然為時已晚,卻還是令梁振英及梁營的形象同樣臉譜化,代表了特務、黑金、地下組織、打手和輸家這「新黑五類」,當事人則強調自己的「清純」和支持者的「可愛」,作為「AnyoneButCY(ABC)」的基礎(諷刺的是唐營也絕對不乏「新黑五類」)。昔日建制與泛民的競爭,何曾有這樣的敵我矛盾?

文革帽子文化﹕非梁即唐的恐怖

更甚者,在雙方支持者眼中,無視社會其實對二人都不滿的事實,刻意把社會弄成「非唐即梁」,不少朋友不過一句Facebookstatus,就換來一堆「哦你係唐/梁營」的帽子,仿佛全球都要為二人的內戰歸邊。由於唐已被「鬥倒鬥臭」,就沒有人敢對梁稍作批評,因為批評梁縱然可有一萬個原因,但在梁營眼中只有一個,就是「唐營X隊」、就是「黑五類」。唐營前期以「losers’club」形容梁營,後期操作亦一模一樣,不贅。這樣下來,一切都是動機論、陰謀論、敵我矛盾、階級鬥爭,恍如回到文革,社會怎會和諧?而且這「運動」已接近失控,雙方為了證明候選人的「代表性」,都不惜一切壟斷相關形象,例如任何同樣批評地產霸權的人,甚至是傳統愛國人士,只要稍批梁,也會被刻意標籤為「唐營B隊」、「被李嘉誠收買的打手」,因為社會存在「既不滿地產霸權、又不滿梁振英」的人,是劇本不容許的,所以愛國陣營好些人不滿梁振英的事實,就被按下不表;泛民普遍傾向不接受梁振英的事實,則被一頂「何B」的帽子誅心地料理掉,以減低其獨立性,並營造「ABC隊都在打壓CY」的弱者形象。反之亦然,最荒誕的是批評《港大學生會批梁聲明》的港大學生會,也有唐營支持者看作「梁B」;而這群普遍被學界視為國粹派傳人的港大學生會,卻被梁營旗手大筆一揮,說成是何俊仁的B隊「何BB」,帽子橫飛的荒誕,已與文革無異。

上有好者,下必甚焉,沒有候選人默許,「鬥爭」怎可能有這樣發展?這樣說,不是無的放矢﹕雙方那些負責死扣「黑五類」和「新黑五類」帽子的旗手,近半年洋洋灑灑數萬字,鐵證如山,卻沒有受過候選人一句公開批評,若說候選人不希望從中受惠,乃自欺欺人。對刻意挑起敵我矛盾的政府,社會如何認受?就像靠挑動敵我矛盾上台的陳水扁,哪怕在執政後的頭四個月,找國民黨的唐飛當行政院長搞「大和解」,也怎會有人信服?這手法,是否真正的愛國者所為,是否與胡主席的「和諧社會」背道而馳?兩營都依靠悍將爭取某種支持,卻又說什麼「君子之爭」爭取公眾,這不是君子的行為不打緊,但為了勝利,而讓社會矛盾處處,化內部矛盾為敵我矛盾,值得嗎?

(5)打破規範五﹕「欽點候選人」須在「認受性」各個範疇都合格

雖然你沒有為候選人的「個人認受性」提出定義,但我想,在以上談及的選舉制度認受以外,特首的個人認受包括以下條件,應沒有太大爭議﹕
第一,這人需要有民意支持,起碼不能讓不能入閘的人隨便比下去,但唐英年入閘那刻的民調表現,足以讓他在任何初選出局。
第二,因應社會道德標準,觸犯禁忌會降低認受性。香港自由開放,但唐英年的「感情缺失」及其「產品」,對部分港人而言也難以接受。
第三,假如這是宗教地區,候選人需要負責社會穩定的宗教認受。在香港,候選人則需要穩定社會的公務員團隊基本認受,這是不能反映在民調的。梁振英這方面的認受被強烈質疑,而且隨選戰,進一步惡化,以致未當選,即有資深公務員公然以「公務員對梁先生有心理障礙」為由暗示分權。
第四,通過爭取精英圈子支持穩定社會,是選舉委員會的原意。若有候選人始終不能得到為數不少的選委的真心認受,只憑民調上台,在當選後遇上危機,也難以得到精英圈子的幫助,這是梁振英面對的困局。
第五,候選人所屬政黨或團體,是其認受性的組成部分,因為這提供了可參考的往績。在這方面,其中一方的個別長期合作伙伴,特別缺乏社會認受;另一方的團隊有強烈現政府色彩,而現政府的民望卻接近破產,均不理想。

只有民調支持的認受性,比「綜合型認受」政府危險

同時在上述各範疇表現合格的建制派領袖,其實頗不乏人,他們都不像目前二人在欠缺認受性的範疇,均有硬傷。而且你定下的條件「認受性」應是長年累月累積的,民調則可以極速變化,所以在海外例子,一時取得高民調的人,斷不敢立刻說自己得到高認受,直到這民望經過沒有附設前提的長期考驗,否則屬誤導公眾——這是量度民情的基本道德。在第三世界,常有影星、球星憑形象參選,短期內民望極高,但持久的例子不多,除了列根。有如在香港,大學校長多年來有社會認受,但若選特首,不一定得到高民調;劉德華的民調支持可能一時很高,卻不代表擔任特首容易有社會認受。

值得注意的是,梁振英的經歷和唐英年恰好相反﹕他十多年來持續民望偏低,在社會有其認受危機,9個月前的支持度只有5%,現在則飆升至45%(儘管又剛回落至40%),這努力,自然必須肯定,也極度值得欣賞,特別是與唐英年的慵懶相比,後者可算是自取其辱,因此都不認為他能管治。然而,若民調是唯一憑藉,未來的梁振英政府又會怎樣?誰當選都會面對民望下滑,但這對梁振英的影響最大,因為他的最大認受性就是(有預設前提的)民調,但打了這場選戰,卻進一步失去精英圈子和公務員的認受,也缺乏市民9個月前長年累月的認受,一旦民調數字下跌,卻難以像董建華、曾蔭權、乃至唐英年那樣,獲得小圈子精英和公務員支持,或獲得民眾基於長年累月感情的理解。若有單一的、讓其民調大幅下挫的醜聞或失政出現,新政府就沒有其他支撐。屆時怎麼辦?有王道、非霸道的解決辦法麼?我很擔心,因為我想不到。

(6)打破規範六﹕「最終候選人」必須核實其「入閘認受性」

中央重視港人民意,令人鼓舞,因此量度民意的基準,極其重要。在民主選舉,終極候選人必然是已獲基本認受的人,因為他們經過民主初選產生。但在目前的選舉,一方面強調特首要有認受性,另一方面,產生這兩位建制派候選人的過程,卻無絲毫公眾參與的餘地,例如毫無競選工程的葉劉淑儀,宣布參選的民望,就與競選經年的梁振英不相伯仲,卻連閘也入不到。要合理化,指導思想自然可以找到很多理由,但真實的理由是中央欽點了唐、梁,對此連不能入閘的葉劉淑儀、曾鈺成,都承認。這容易出現一個情況,就是無論現在二人的相對民望多高,都可能有不能彌補的先天認受問題。對此隱瞞而說「民調就能代表大多數港人」,並不道德。

曾蔭權當選時,宣傳有「70%民望」,今天已下降至20%,這自然與他的種種失政有關,但根本問題是那個「70%」的起步數字,只是由必須二選一、而對手不可能當選的情下造出來的,不能自欺欺人,說曾蔭權眾望所歸;但就是曾蔭權的支持者,當年也沒有橫蠻得說「全香港七成人支持我、看我已代表民意、那些說支持民主的泛民選委居然還不投票給我」,還不敢這樣偷換概念。同一道理,梁振英在選戰表現出色,但他的45%民望,也是通過另一對手不濟、和又一名不可能當選的人襯托出來,然而他入選總選前的這個「初選」過程(即在他民望低於5%的階段),卻是市民無可選擇的。不少「ABC」一口咬定其民望不真確,乃至認為有不少「五毛黨」,我討厭這樣的論調,這並不科學,對當事人的不懈努力並不公平。但我們必須有辦法驗證這個45%是否「真民望」,還是不過是「曾蔭權式的70%」,才能讓中央放心。除了以民主制度的初選選出候選人、再一人一票全民普選這個目前不容許的選項,可以怎辦?

鍾庭耀民調的盲點﹕當「五區公投」當選人有「67-92%支持」……

回答這問題前,我們不妨先重溫年前的「五區公投」事件。當時五名當選議員在沒有真正競爭下,數字上,一律有67-92%的選票,但自然這不代表他們在社會有67-92%的支持。社會相信「五區公投」認受性低,因為當時的投票率低,這關鍵,中聯辦的朋友最清楚。林瑞麟局長說(現在連他也是司長了),那是一個「漏洞」,應該「堵塞」,若如是,現在我們面對的漏洞不是更大?那麼我們如何通過民調,真的知道特首選舉的認受性?須知道無論多少人受訪,都不能完全取代「投票率」,也不能取代全民初選;經過一論泥漿摔角,民眾越來越相信假如有一場民主初選,在「主場」,這兩位都會在初選被淘汰出局。然而,有一些controlvariables,卻是可以考慮加入的。

香港大學鍾庭耀博士在選舉前夕將進行「323」民調,相信目前選「梁振英」的相對較多(曾蔭權式的70%剛才已談及),至於打算選「白票」的人,大多數根本不會參加以「挑選欽點候選人」為問題的民調,正如不滿五區公投的人,不會專門走進票站投白票一樣,因此也難以反映社會對整個選舉和候選人的總認受。但假如在這問題前,先問第一題﹕「三位候選人當中,你認為有沒有任何理想特首選擇?」或「明天舉行的選舉能否選出理想特首候選人?」,恐怕答「沒有/不能」的,不一定比「有/能」少,這正正表達了「白票」的意思。當答「有/能」的遠超於「沒有/不能」,得到最多支持的候選人,才相對有「真民望」(儘管與全民普選的結果依然大不同)。這其實並不困難,這問題若在內地發問,胡錦濤、溫家寶、習近平等國家領導人肯定輕易過關。這是其中一個例子,其他方法尚有很多,不贅,若沒有類似controlvariables,323民調是毫無意義的,正如「五區公投」當選人的92%「支持」是毫無意義的。第一屆特首選舉也有民調,當時候選人比較誠實,沒有說是「代表幾百萬香港人支持」;若這樣的說法也被中央認可,其實就代表這制度可變相取代普選了。那香港人怎會相信下任特首有誠意解決普選問題?

結語﹕由認受性危機展開的五年﹕新特首上台的十三點不祥憂慮

新特首是由中央任命的,他的所有認受危機,也難免對中央威信有所影響。然而,從以上分析可見,這些危機絕非不能避免的;就是時光倒流使用同一制度、這次有機會由其他人再來一次、甚或未來普選,只要及早規範,當選人都不會像今天兩位那樣百孔千瘡。這次選戰大量破壞規範,導致其出現的建制兩營固然責無旁貸;另一位候選人何俊仁既不能完整表達泛民聲音、又不能為市民指出問題,同樣令人失望。請不要相信危言聳聽的小報告,香港人是很容易管治的,中央希望下周選出新特首,香港自然就會出現新特首。但對香港、對國家,這必須是唯一的選擇麼?若有人故意設局讓中央難堪,自屬不該,但假如真的無可選擇、票無可投,難道不選擇的也是罪人?

基於上述認受危機,新政府產生後,以下後遺症恐怕會陸續出現。關於唐英年當選的危機,社會耳熟能詳,基本上延續現在曾蔭權面對的危機、再惡化就是,這是不能接受的,篇幅所限,不必重複大家都明白的事。但如果梁振英當選,在未來五年,基於上述認受性危機,也可能產生十三點深遠的後遺症。我對梁先生本人至今充滿期望,他也曾為我的書作序,並無私怨,只是不得不分享這強烈不安,但願都是我的過慮﹕

1‧一位以短期民調數字凌駕其他認受性當選的新特首,管治基礎其實比上兩任特首當選時更弱,民調數字下滑時,會缺乏代表精英階層的選委、公務員和市民支持,剛才已談及,他們不落井下石,已是萬幸。落敗一方對此自然心裡明白,加上對勝方的競選手法極度不安,就是表面接受失敗、打哈哈地說是和氣生財,又怎會不暗中「繼續努力」?因為只需一宗打落民調的醜聞,就足以致命。

2‧落敗一方認定新政府上台有在規則取巧的「詭計」成分,政府作為利益集團仲裁者的身分,將先天不獲信任,明爭暗鬥更烈。為求自保,香港各大集團唯有進一步和內地集團互動,以尋求庇蔭和奧援,進一步捲入內地局勢,一切更複雜。

3‧新政府靠「民調取代認受性」上台,而缺乏其他範疇的認受性,施政容易由民調主導,乃至愈見民粹傾向。真要改變地產霸權,是難的;以儲備派糖,是易的;影響既得利益,是難的;讓群眾發洩對既得利益的不滿,是易的。香港正面臨民主化關鍵階段,回顧國際案例,在過渡期若失控,民主化實驗往往讓劣質文化充斥。香港近年已充滿民粹氣氛,再配合有認受危機的政府,一切以「大局為重」、「為香港好」的「偉光正」口號出發,《香港再出發宣言》的宗旨落實了,卻令人擔心香港核心價值不能回頭。這對內地民主化的實驗,也不是好榜樣,容易教內地同胞誤會薄熙來的「重慶模式」就是「大民主」。

4‧一旦民粹主導施政,政府必須有其嫡系群眾,必然出現的後果,是有實力的建制團體,將被徵收成員作為政府群眾部隊,是為依靠個人魅力的、無嚴謹意識形態的、形同「普粉團」的「普京式團體」的雛形。這樣一來,舊政黨的內部上升階梯會被改變,「政府團」與「建制黨」的矛盾將逐步浮現,問題不比政黨政治少,而且「粉團」沒有政黨的trackrecord責任、卻有政治組織之實,帶來的不可測性,只會比落實政黨政治更大。

5‧要民調長期維持高位的另一方法,難免包括強勢主導輿論,或像新加坡那樣,以法律手段處理反對言論──在競選過程,候選人已是昨天質疑記者動機、今天「考慮起訴」誰、明天「決定不追究」學生,其支持者則一直強調「言論自由不能凌駕法律」,這些都是客觀事實。何況以法家的「法、術、勢」治港,也可壓過在其他範疇缺乏認受的另一客觀事實。法治自然很好,港人是極重視法治的,但「法治」與「法家治港」只是一線之差,若「核心價值」只是後者,香港風氣會為之一變。

6‧新政府要取得精英圈子和公務員認同,王道自然是以政績說服之,或邀請具相關認受的人擔任政務司司長。但假如不幸不奏效,施政步步維艱,或具相關認受的政務司司長又是合作不來,唯一辦法只有通過「非王道」,慢慢切換精英、政府圈子的關鍵位置,而值得注意的是,不少梁營朋友深深相信董建華下台的始作俑者,不是五十萬人遊行,而是「港英公務員」。針對港府的官僚主義,我從來認為整頓是需要的,但始終希望整頓由被整頓者充分認受的領袖帶領,不希望出現《雍正皇朝》以「貪財」一兩人格羞辱八旬老狀元的情節,否則必然出現新取代舊、白取代黑的二元對立。

7‧個別新政府支持者長期主張敵我鬥爭,認為執政須由狹義的「愛國者」進行。若這路線為新政府採納,社會必會出現對前朝、「港英餘孽」的整肅;若不為採納,這力量也會鬥爭尚在位置的「敵人」,「以竟未完之功」。說這是「香港文革」或屬誇大,但候選人昔日確曾把反對派議員傾慕東歐變天上綱為「顛覆中共政權」、尊重台灣人民上線為「支持台獨」,若配合旗手參與輔政,更多的內部矛盾化為敵我矛盾,更多「參考報告」引用「外國實力論」(有不少評論已把這次亂局歸因為「外國實力亂港陰謀」),更多的鞭撻港英殖民歷史(例如「八萬五」會逐漸變成彭定康的失政),恐怕難免。

8‧假如選戰被破壞的規範不能在短期內被匡正,它們會變成香港政治的常態。由於候選人都沒有具體批評選舉涉及的不君子(或非法)行為、和推行敵我矛盾旗手,新政府將先天沒有「不在背後參與暗黑行為」的認受。當這類事情出現,社會難免先入為主,認定明亮背影有黑暗,不再信任政府,發生什麼事,民眾都會犬儒地想﹕「至於信不信,反正我是信了」,這是威權政治的常態。

9‧當「競選辦」和「支持者」、君子與不君子的分工被默許,餘此類推,日後「政府外支持者」的「不君子行為」會再也沒有制約。此路一開,「地下政府」不難出現,就是不出現,遇上六月飛霜的怪事,發現「上帝之手」、「天眼」,民眾也杯弓蛇影。處理最機密內容的獨立調查機構(例如廉政公署)的公信力,也可能逐步被蠶食。

10‧政黨得到啓發,其支持者也將不斷成立可切割的新組織,負責不君子行為,自己則君子下去。一些「力量」近年的冒起,已似是執行這模式的初階。這類組織正正以損人不利己的「人格謀殺」為運作宗旨,主業並非提升自己的公信力,特別活躍網絡世界,這也會令提供相關服務的網絡公司蓬勃發展。

11‧面對從沒有遇過、不是靠曾蔭權式spin-doctors小家氣做政治化妝、而是懂得在大棋局操作的對手,泛民的民生議題將被掏空。當議題餘下被掏空的民主,泛民會繼續在激進派和溫和派的角力中進退失據,加上要面對不君子行為為主業的組織衝擊,若繼續回應不善,被邊緣化指日可待,新一代人才不少會情願走進「左傾建制」,澳門反對派的際遇即為殷鑑。優勝劣汰,原屬正常,泛民也是時候吃夠老本,尋找自己的新定位。但若一併被淘汰的包括他們堅持的言論自由等香港核心價值,到了選民日後重新明白其重要性,或已不能回頭。

12‧在「舊社會」擔任核心價值捍衛者的學者、律師,隨民粹主義興起、政府以上述方式操作,公眾形象只會愈來愈差,成為「訟棍」、「學棍」,基於「學者評論公共事務就是政客」的理論,不少人會怕麻煩,逐步在專業劃地為牢。那時二十三條立與不立已毫無分別,將不會引起「防暴鎮壓論」一類爭議,因為社會已無需再擔心政府要以國家安全之名,處理言論自由問題。

13‧當上述各點逐一出現,參與社會的人會開始人人自危,即如寫這類文章,也不知有何後果。幾位近日撰文的朋友,無論是批評唐、梁,都說有很多「信息」傳來壓力,經歷前所未有。慢慢下來,自我審查就會出現,面對政治險惡,有心人都會卻步。那時的香港,對國家還有什麼價值?

再說一遍,但願一切都是過慮。我不喜歡政治,曾有這三個陣營的朋友邀請參加不同界別的選委選舉,我都不希望摻和,此刻更無他意。我深知這類長文看的人不多,一切大局已定,只是在歷史轉折,應向自己交代而已。我曾承諾不評論本土事務,這次選戰是例外,因為目睹種種對所有規範的挑戰,令人神傷,如此無力,更教人知所進退。新特首七月就職後,我會離開公共空間一段時間,回到純粹國際關係研究的崗位,可能會在新的學術環境工作,Roundtable理事會主席一職將交卸下來,目前十多份報章、雜誌、電台專欄會停寫絕大部分,直到對人生有清晰反思為止。王主任,但願日後的香港,還是你我珍愛的香港。
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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Posted by 於 2012/03/18 in 有關情理, 有關時事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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蔡子強:大選辯論的太極推手

2011年12月29日 明報

特首選舉正進行得如火如荼,梁振英原本的民望遠遠拋離唐英年,但近日卻有此消彼長之勢。最新一個話題,就是選舉辯論。

選舉辯論﹕唐冷梁熱

梁營一直希望營造擂台,讓梁、唐兩人同場辯論,並一直叫陣,但卻遭唐營多番婉拒。例如,梁的競選辦在上周四兩人出席自由黨的答問會後,更發表聲明暗批唐,指「本競選辦曾多次要求各論壇主辦方,在組織論壇時,讓各參選人同時同場論政,但據知遭某參選人拒絕」。更有報道說在同一個答問會,梁為求達到叫陣之目的,更突然提早個半小時到場,要求與正在台上發言的唐一起同場上陣。

而唐卻一直使出拖字訣,只願意與對手「前後腳」出席答問會。上周日,當被記者問及是否因口才輸蝕而避戰時,唐表示現時各參選人的政綱還在準備階段,相信報名參選後才是適當時機同場辯論,又指屆時傳媒和不同機構一定會提供很多同場辯論的機會,他一定會出席。

但梁卻反駁說﹕其他地方的選舉都會同場辯論,只有香港這麼奇怪是「前後腳」。對於唐英年的說法,梁說﹕「除非他在提名期前什麼論壇都不會出席,既然他現在可以出席論壇,沒有理由不可以同場辯論。」

本周二,當唐再度被記者苦苦相逼時,他繼續說﹕「我相信我們一定有機會同場辯論的,在選舉裏,同場辯論是正常的活動,所以我相信我們大家將來在適當時候一定會。」

另外亦有報道指出,有建制派人士透露,收到來自北京中央的指示,不要在此時舉辦唐梁二人同場質詢的論壇。

英美大選電視辯論史

其實,電視辯論即使在民主社會也實在得來不易。總有一方,或因口才不佳,或因不想冒風險等理由,盤算過後,總會千方百計耍出太極推手。

以英國為例,一直要到2010年,才終於出現了該國歷史上第一次的大選黨魁電視辯論,由當時執政工黨黨魁兼首相白高敦,與在野保守黨黨魁卡梅倫(David Cameron)和自由民主黨黨魁克萊格(Nick Clegg)交鋒(這次辯論來龍去脈見筆者2010年4月22日本報的文章)。

即使是美國,雖然比英國早了50年出現總統選舉電視辯論,但因為尼克遜因此而輸掉了1960年的大選,當初本來因為1959年「廚房辯論」而壓倒蘇共總書記赫魯曉夫因而對於辯論自信滿滿的他,一下子變成了驚弓之鳥,於是往後都拒絕參加,令幾屆大選的電視辯論都難以成事。直到1976年大選才出現轉機,當時是由總統福特對挑戰者卡特,福特不單當時民望低迷,而且因為從來沒經歷過大選洗禮(他從眾議院領袖出替貪污的安格紐接任副總統,再接任因為水門醜聞下台的尼克遜而當上總統),因而缺乏認受性,所以期望透過這場辯論而翻身。

推卻辯論的五大太極推手

那麼,如果一方希望破局,通常他又會搬出何種藉口推卻呢?台灣學者溫偉群在其所著的《總統電視辯論》一書中曾作過詳細討論,經筆者再綜合後總結如下﹕

一)沒有必要﹕例如現任總統/總理會說,平常他們已經有充足渠道讓公眾了解其政策和施政內容,因此沒有必要多此一舉;

二)沒有時間﹕現任者更可以推說國事繁忙,有很多更重要的國家大事要處理,因此沒有時間花在辯論上;

三)辯論不好﹕比起(一)及(二)更為強烈的,就是說辯論只會招來謾罵、人身攻擊、以偏概全等,本質上挑戰辯論的價值;

四)含糊其詞,拖得就拖﹕不嚴詞拒絕,反而說「要多聽聽各方的意見」、「要評估有否真正需要」等等,拖得就拖,讓辯論無疾而終。

五)技術刁難﹕不是原則性拒絕,而是在日子、場地、形式、題目、參與者和提問者等環節上,不斷刁難,破局後便推諉責任不在己方。

當年台灣如何成局

從中可見,電視辯論能否成局當中存在頗多障礙。近日大家隔岸觀火,觀看台灣總統選舉,看到馬英九、蔡英文、宋楚瑜鬥個不亦樂乎,更在辯論台上針鋒相對,唇槍舌劍,那麼台灣當年又是如何克服這重重障礙?在前述提到的《總統電視辯論》一書中,也有詳細記述。

台灣在1996年歷史性首次舉行一人一票民選總統,由在任的李登輝對綠營的彭明敏,以及藍營的兩員出走大將林洋港及陳履安,四人決。李一開始便堅拒參與電視辯論,當然,其餘3人又豈會輕易放過,紛紛圍攻及施壓,批評李不尊重選民,而李營也使出渾身解數擋駕,例如前述的幾招﹕

李登輝如何耍出太極推手

一)沒有必要﹕李的選舉總幹事蕭萬長表示,兩人已透過各種渠道和民眾接觸及表達政見,因此沒有必要參加電視辯論。後來,兩人亦舉行記者會來澄清各項議題;

二)沒有時間﹕蕭萬長表示李是現任總統,有很多國家大事要處理,因此沒有時間參加辯論;

三)辯論不好﹕李甚至說辯論只是策略的一部分,利用辯論來抹黑和罵人。而蕭萬長亦說諸如兩岸問題十分複雜,不宜以此為辯論議題;

四)含糊其詞,拖得就拖﹕李本人一度以「我聽大家意見」來回應是否參加辯論。

結果,儘管1996年舉行了4場電視辯論,但卻是「三缺一」的格局,李始終缺席。

到了2000年台灣總統選舉,候選人出現「三大兩小」的格局,三大是執政國民黨之連戰,以及在野的民進黨陳水扁,還有宋楚瑜;兩小則是李敖和許信良。相對上屆「沒有必要」與「辯論不好」這類從本質上反對辯論的理由,今次反而大家在技術、形式等層面互相刁難,終至破局。在破局之後,結果轉而舉辦了4場「電視政見會」。有別於在辯論會中候選人可以交錯發言及相互質詢,政見會中每位候選人只發言30分鐘,因此,政見會中各人可以「論而不辯」,只有後發言者可反駁先發言者,先發言者便無可奈何。這就像前面提到如今唐、梁的「前後腳」形式。

直到2004年,綠營已經成了執政一方,藍營反而成了在野。為了重奪政權,國民黨和親民黨整合,推出連戰/宋楚瑜的國親配,挑戰民進黨的陳水扁/呂秀蓮配。

經過兩屆選舉,社會上已累積足夠的民意和輿論,要求候選人參加電視辯論,堂堂正正面對公眾。尤其是選前兩個月,台塑董事長王永慶、中研院院長李遠哲、雲門舞集創辦人林懷民,3位超重量級人物聯名在報紙刊出「我們對總統大選的沉重表白」宣言,呼籲兩黨候選人停止相互攻訐,轉而就國家政策進行電視辯論,投下了一顆輿論上的深水炸彈。到了選前一個月,民調顯示,69%選民希望雙方參與辯論,而在雙方的支持者當中也各自有近七成比率持類似意見。這都對雙方構成相當壓力,讓台灣總統選舉電視辯論最終成局。

唐會否又大耍太極推手?

唐英年如今是否又在耍出前述「含糊其詞,拖得就拖」的第四招,且讓我們拭目以待。

不過最後一提,有趣的是泛民原本打算在明天舉行特首候選人選舉論壇,有報道指負責聯絡的湯家驊無奈的表示,由於梁堅持同台辯論,而唐則堅持「前後腳」,雙方未能達至共識,原定計劃或告吹,須延期再議。

報道指湯周二表示,梁周日致電給他,堅持要與其他候選人同台辯論,說好多人一起辯論才有意思,至於分台交流,則無甚興趣,並叫湯將這消息送過去唐營。

一場辯論看似簡單,但看來,背後各人的政治計算,卻複雜得很呢!

蔡子強

中文大學政治與行政學系高級導師
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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Posted by 於 2011/12/30 in 有關情理, 有關時事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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蔡子強:唐英年就是輸在沒有經歷

2011年12月22日 明報

梁振英及唐英年已經先後舉辦過參選造勢大會,亦發表過參選宣言,究竟在這一回合的交鋒,兩人表現孰優孰劣呢﹖

且讓我們先回到一個基本問題,究竟怎樣才算是一篇好的參選演說,當中會有哪些元素呢﹖要回答這個問題,且讓我們先從兩篇頗有口碑的美國總統演說講起。

奧巴馬:從芝加哥的貧民窟出發

首先讓我們看看奧巴馬於2007年2月10日宣布角逐美國總統時的參選宣言。

他回憶起20年前來到芝加哥,這個其政治事業的起步點時。他說當時舉目無親,身無分文,在前路茫茫之際,全賴教會給他一份社區組織者的工作。當時他全憑一個單純、但卻有力的信念來激勵自己,那就是——自己能夠為建立一個更美好的祖國,獻上一分力。

他再進一步憶述細說當時在芝加哥的種種遭遇。他在該市一些最貧困的地區工作,看到廠房如何一間一間倒閉,家庭因而破碎,孩童被推到暴力邊緣。他說自己看到:

「There’s a hole in that boy’s heart that no government alone can fill.」

「It was in these neighborhoods that I received the best education that I ever had, and where I learned the meaning of my Christian faith.」

奧巴馬說這就是他踏上政途的起點。3年後,他返回校園並重新裝備自己,希望知道如何可以從法律層面來保障人權,畢業後,他順理成章的成了人權律師,接着他又發現只有從立法層面,才能更主動、更積極、更好的幫到這些有需要的人,於是他走了去選議員……聽奧巴馬在其參選演說中娓娓道來,他從政以及最終決定參選總統,彷彿就是那麼的自然而然,也會被其經歷打動。

克林頓的崎嶇成長路

再讓我們看看克林頓於1992年7月16日在民主黨全國黨代表大會發表,接受黨提名角逐總統的演說。

他一開始便說:

「Tonight, as plainly as I can, I want to tell you who I am, what I believe, and where I want to lead America.」

接着他道出自己崎嶇的成長路。他說從未見過父親,因為自己尚未出世,父親便在雨中駕車前往看母親的路上撞車身亡,從此母親便要負上一家生活的重擔,為了謀生,她得忍痛把自己留給祖父母看護,所以至今他仍記得每次在火車站兩母子離別的情景。禍不單行,母親後來又患上乳癌,但為了這個家庭,她還是咬緊牙關,一關又一關的熬過。

「She endured that pain because she knew her sacrifice was the only way she could support me and give me a better life. My mother taught me. She taught me about family and hard work and sacrifice. She held steady through tragedy after tragedy, and she held our family – my brother and I – together through tough times.」

這些經歷,克林頓說就是為何自己要踏上政途,致力為國民爭取一個更好的醫療保障制度,以及一個老有所依和幼有所長的福利制度的起點。

他又希望以自己參選總統的經歷,來鼓勵那些自小便喪失父親或母親的小朋友:

「And I want to say something to every child in America tonight who is out there trying to grow up without a father or a mother: I know how you feel. You are special too. You matter to America. And don’t you ever let anybody tell you can’t become whatever you want to be.」

參選演說的訣竅

從中可見,奧巴馬及克林頓的參選演說都十分類似,那就是以自身的經歷,來道出從政的基本信念和願景,並把之昇華,結連到國家民族層面的核心價值。所以參選宣言要寫得好,竅門就這樣一個,說易不易,說難不難,關鍵在乎——你有否經歷,能否現身說法,以自身的經歷來打動人心,加強說服力。而愈低下階層出身的人,往往愈有動人的經歷。

回到香港。梁振英又是如何寫他的參選演說的呢﹖

他一開始也是憶述自己的身世:

梁振英的紮腳媽媽

「很多人知道,我爸爸是清水衙門的警察,一家人在1960年代穿膠花買樓,但大家不知道,我媽媽是紮腳婦女。我紮腳的媽媽,背住幾十磅膠花,來回走20多分鐘路到山寨廠的情景,令我畢生難忘。小學時候,我就每天背着膠花陪媽媽走這段路。媽媽用堅強的意志為我們三姐弟,辛勞打拼。」

「成長的經歷,令我深刻體會到:人窮志不短,香港就是這樣一步一步爬上來,成為國際一流城市。」

梁振英就是這樣以自身從基層打拼,到終於事業有成的經歷,來闡釋香港的核心價值:「只要努力,就可以做到」。

但他又說,近年社會的變遷,讓「部分人對香港不明朗的前景感到困惑迷失,不敢憧憬,少了希望」。他希望能夠透過自己的參選,締造一個環境,讓「每一位香港人都能夠延續上一代的堅毅精神,憑意志和努力邁向目標」。

當馮檢基發表其參選演說時,亦有提到自己年幼時家貧,父母差點決定把他遺棄街上的故事,並解釋這是名字中那個「檢」字的緣由,意思就是撿回來的孩子,從而道出自己完全明白基層市民的辛酸。

從中可見,由奧巴馬、克林頓、梁振英,到馮檢基,都能在參選演說中,以自身的經歷,為參選總統及特首,提供一個具說服力的理由,並嘗試以此與小市民的生活與遭遇結連,引發公眾共鳴。那麼,唐英年又如何呢﹖

唐英年的一片空白

唐周一剛剛發表的參選演說,內裏是如此寫的:

「2017年,我們可以再一次創造歷史,我們將實現首次一人一票普選行政長官。在這個關鍵時刻,我決定參選第4屆行政長官,我要確保香港的自由、人權和核心價值繼續得到保障。我要確保2017年的香港行政長官選舉,按照《基本法》規定,公平、公開、公正、廉潔地完成。」

怎麼樣﹖「行貨」得很吧﹗

唐英年以促成2017年普選特首公平、公正、公開、廉潔地完成,以及捍衛香港核心價值,作為自己參選的理由,無疑讓人覺得牽強。始終唐從政近20年,在這兩方面沒有做過任何讓人記得的東西,在演說中也看不到他能提供任何具說服力的經歷,予人的印象只是因陋就簡、聊備一格的參選理由。反過來,如果這由何俊仁又或者馮檢基說出來,輔以各自的心路歷程以及人生長跑,相信會更有說服力。

一個人如果做了近60年人,踏上政途近20年,也沒有一件半件能夠打動人的經歷,可以拿來與別人分享的,也實在教人遺憾。

又例如,唐英年也有找來弱勢社群,如傷殘運動員及少數族裔人士,出席他的參選大會,以示自己獲得跨階層支持。姑勿論這是否民建聯臨急臨忙為他拉伕上陣,但起碼有一點很清楚,就是這些人都不能道出他們與唐的故事和淵源,給人的感覺只是聊備一格「啦啦隊」。與此對比的,就是梁振英在參選大會中,找來的淘大業主和失明傑青等,都能道出他們與梁如何結緣,從旁說明梁的品性。

一言以蔽之,唐英年就是如此一片空白,缺乏經歷。他含着銀匙出生,比我們大部分人都贏了起跑線,但諷刺的是,就是同一條起跑線,讓他一生無風無浪,輸了經歷,讓公眾難有共鳴,讓他在特首選舉中落後。

梁振英先小勝了一仗

所以在參選宣言和大會這回合的交鋒,梁振英無疑先小勝了一仗。

為唐英年稍稍挽回分數的,就是參選大會尚算decent,乾淨明快,起碼沒有那些吵耳至極,每隔兩三分鐘疲勞轟炸一次,讓人覺得肉麻和「毛管戙」,甚至厭煩的「支持CY,支持梁振英」等呼號。

港人始終是比較抽離的看待政治,沒有台灣人的熱情和投入,而且當地這類做法,主要是用來凝聚造勢大會現場中數以萬計,甚至十萬計的群眾,硬要東施效顰,隨時落得適得其反。

蔡子強
中文大學政治與行政學系高級導師
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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Posted by 於 2011/12/22 in 有關情理, 有關時事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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施永青:莫理習近平是否挺梁

2011年12月19日 am730

有傳媒稱,有來自北京的消息顯示:「梁振英背後得到負責香港事務的國家副主席習近平,以及前國家副主席曾慶紅支持,出任下屆特首。」

這種新聞,性質與亞視報道江澤民已死差不了多遠,都是道聽塗說吧了。分分鐘亞視的消息來源有更高的權威性與可信性(指消息來源接近中央的程度)。分別只在於江澤民是否已死較容易驗證,至於習近平是否挺梁振英就難以驗證吧了。

我沒法明白,為何一些支持民主的傳媒要這麼熱衷去揣摩北京領導人的意願,還要把這類未經證實的消息放在報章的頭版,連電子傳媒也樂於引用。

現在要選的是香港的特首,北京只有權決定是否任命香港人選出來的特首,但選舉仍應該由香港人去選。因此,在選舉期間,傳媒應多報道反映香港人意願的新聞,而不是反映北京領導人意願的新聞,這才能彰顯民意,為民主造勢。

我並非選委,沒有機會直接投票選特首,但我作為一個香港人,就有權為特首選擇發表自己的意見。我發表意見的時候,只會考慮香港人的整體利益,而不會去揣摩個別北京領導人的取向。

傳媒把未經驗證過的個別領導人的取向大事宣揚有甚麼好處呢?這豈不是間接協助個別當權者來擺布香港?傳媒沒有必要為不習慣作獨立思考的人提供依順權威的不確訊息。

發表這項消息的傳媒可能會辯解,說他們志在揭露北京的陰謀,並非要引導香港人按北京的旨意去支持哪個候選人做特首;甚至可以讓香港人刻意不支持北京意屬的人做特首。

然而,要揭露就揭露真相;大事宣揚未經證實的消息只會引起混亂,並會被別有用心的人利用。個別當權者可以假裝支持A候選人,以令港人對A候選人有戒心;這樣,B候選人的支持度反可以上升。

香港人在表達對特首選舉的意見的時候,既不應採取凡是北京支持的就擁護的態度,亦不應採取凡是北京支持的就反對的態度。這樣的取態太過公式化,等同放棄了獨立思考。當權者只要故弄玄虛,就會令這類思維方式的人不知所從。

香港要走向民主,不但要有一人一票的選舉制度,還需要重視個人獨立思考的社會文化。如果社會過度關心掌權者的意願,即使有一人一票,人民也有機會被操弄。因此,傳媒在報道有關掌權者意願的傳言的時候,應該恰如其份,聊備一格已經足夠。至於香港人在表達對特首候選人的意見的時候,更無需理會個別掌權人的取態。
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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Posted by 於 2011/12/19 in 有關時事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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蔡子強:豬、狼與豁達

2011年12月15日 明報

世事就是如此湊巧,不單止香港的特首選舉被形容為「雙英」的「豬狼對決」,近日台灣的總統選舉,也上演了另一場「雙英」的「豬狼對決」。

蔡英文豁達的自比為豬

在香港,有評論以「豬狼對決」來比喻競選特首的唐英年與梁振英,指一方愚蠢與無能,另一方則是奸與狠,我想「雙英」大概對這種叫法都會有所保留,所以當唐被問及時,才會說自己是龍年出世。但湊巧的是,在海峽彼岸的台灣總統選舉,最近一樣被冠以「豬狼對決」來形容蔡英文與馬英九的「雙英之爭」,而且是一方主動稱自己為豬。

事緣10月初,台南三胞胎小朋友捐出撲滿存款,支援蔡英文競選總統,被監察院質疑未成年捐款有違反政治獻金法之嫌,綠營事後把款項退還小朋友,但卻反守為攻,因勢利導,轉而發起3隻小豬運動,呼籲小豬出來挺小英,綠營各地競選黨部遂發送Q版小豬撲滿供民眾索取,存好錢後再捐出來,連日來引發各地支持者熱情響應。小豬象徵弱勢和憨厚可愛,意圖引起支持者憐惜。3隻小豬分為紅、綠、藍三色,蔡解釋,紅豬代表陽光,綠豬代表溫暖,藍豬則是包容。

上周六,蔡英文在造勢大會中,更引用3隻小豬的童話故事來把對手國民黨比喻為大黑狼,呼籲支持者像3隻小豬一樣,團結起來擊敗大黑狼。

從中可見,其實把自己形容作豬也不是什麼壞事,起碼憨厚可愛。

當3人被稱為豬……

最近在大學與同事午飯聊及一宗新聞,就是當唐英年被記者問到如何看自己被一些評論形容為一隻豬,而對手梁振英又暗嘲他,說港人不會接受一個「蠢人」成為特首時,鏡頭前的唐,只識一味傻笑,以及「九唔搭八」的說了一句,自己是龍年出世。

一般評論當然以這個畫面來進一步揶揄唐的IQ轉數低,但同事卻有另一番看法。同事說,從唐的笑容及反應,他開始對唐改觀,並這樣解釋:

●如果主角換了是曾蔭權,他會在半秒鐘內臉黑,再大手一揮,拂袖而去;

●如果是梁振英,他會煞有介事,用20分鐘詳細解釋自己為何不是一隻豬(又或者不是一隻狼),回去後再補發一封2000字的e-mail作補充說明,當然,最後再加上一句「公道自在人心」;

●唯獨是唐英年,卻只會站在那裏傻笑。

同事說大家都知道,唐不會演戲,當日承認自己「感情有缺失時」那副不知所措的僵硬表情,大家還歷歷在目,所以他相信唐的傻笑不會是裝出來的,而是真的不把別人嘲諷自己為一隻豬那麼放在心上。

唐讓人不屑,梁卻讓人怕

在這頓午飯後不久,又再發生一宗新聞。

唐英年出席一場由網友舉辦的論壇,同場網友映出多張唐被惡搞的照片,包括他在探訪板間房時試躺在牀上,卻被網友惡搞並廣泛流傳的「棺材照」。對此他又笑說:「有人曾經問我嬲唔嬲,我反而覺得香港人好有創意,但死一次已經好夠!」惹來哄堂大笑。又有網友質問唐:「在龍年出世與蠢有何關係﹖」以此揶揄他當日的「九唔搭八」答案,唐企圖把波拋回給主持不果,結果又一味招牌式的不斷喪笑。最後,主辦單位向他送上網民惡搞他及范太的大型電影海報,上面更印有「傻仔」字樣,唐欣然收下,並大方拿起來,站着讓記者拍照。

李慧玲在《am730》寫了一篇〈怕怕梁振英〉,我相信她道出了很多人的心聲。

唐英年,會讓人不屑,但梁振英,卻會讓人怕。

梁振英對傳媒集團的高調反擊,對一個女記者的耿耿於懷,以及其競選班底內那些人,只會讓人不斷reinforce這種perception。

手執大權者,民眾希望你能豁達

我以前在本欄便寫過,特首是擁有很大政治權力的一個崗位,如果這個人對自己手上的權力不懂得節制的話,那將會是一件十分危險的事,他有很多可以把別人整治得死去活來的手段。很多年前,我便曾親耳聽過一個紅頂商人如此說,要收拾李柱銘還不簡單,叫廉署、叫稅局查查他便可以,不明白為何政府婆婆媽媽。我聽了之後背脊頓起一陣涼意。

我希望梁振英又好,唐英年都好,他們明白大家究竟在擔心些什麼。

忽發奇想,如果唐英年能夠像蔡英文一樣,索性把豬當作是自己的選舉標記,那便更加能夠展現自己的豁達了。

豬、狼也有好的品性

豬其實也沒有什麼不好,豬個性溫馴、喜愛群居、適應力佳、安靜而不躁動、喜歡朝向光亮而非黑暗的地方走。唐大可以拿這些作為自己的註冊商標。

同樣道理,如果梁振英也能夠從容大度,落落大方,反把狼拿來作為自己的選舉標記,相信大家一樣會對他大大改觀,他給人的印象,就是小器,城府太深,舉輕若重。

狼其實也有很多特點,可以供梁尤其在當下的處境中拿來借題發揮,當然我指的不是兇殘暴戾,又或者狼子野心,而是:

●狼在捕獵和出擊前,總是會經過長時間、耐心的觀察和等待,當中表現出異常的耐性與堅韌,務求一擊即中;

●狼很多時候都很孤獨,所以又被稱為獨狼,慣了在千里荒原中獨來獨往,但牠又很有義氣,不會在發現有同伴受傷時獨自逃走;

●狼不會為了嗟來之食而不顧尊嚴,像狗般向主人搖頭擺尾,牠只會靠自己出外獵食,也不會像豬般甘心被人飼養在豬欄之中;

●公狼對母狼都很深情,不像豬那麼容易動情,在母狼懷孕後,會一直予以保護,直到小狼有獨立能力;

●狼攻守有據,冷靜沉穩,牠很尊重對手,不會輕舉妄動,所以狼的一生,很少攻擊失手。

更何况,近年有一套大受歡迎的電影《X-Men》,當中的主角「狼人」(Wolverine)就像天煞孤星一樣,畢生面對命運的嘲弄,卻從未試過向逆境屈服,是一位遭遇廣受觀眾同情的主角。

所以被人形容為豬、狼,也沒有什麼大不了。

如果能夠面對公眾的揶揄,還能夠態度從容,泰然自若,甚至苦中作樂,自我解嘲,而不是煞有介事,舉輕若重,那麼相信公眾對你的印象也會大大改觀。畢竟,包容、多元、開放、自由,這是香港最為核心的價值。

蔡子強
中文大學政治與行政學系高級導師
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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Posted by 於 2011/12/15 in 有關時事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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